文/杜冠德　张厚明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

　　低空经济作为融合航空、信息、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的新型综合性经济形态，是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和全球战略竞争的关键领域之一。近年来，在政策的强力驱动下，我国低空经济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但同时也面临着安全监管与风险防控体系尚不健全、核心技术与国际先进水平仍有差距、产业协同不足、商业模式未形成闭环等深层次挑战。系统研判低空经济发展形势与问题，提出具有针对性的政策建议，对于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一、我国低空经济发展形势与成效 

（一）顶层设计与制度建设加速推进

低空经济的快速崛起，离不开国家顶层设计的持续完善与制度框架的加速构建。

一是战略定位实现跨越式升级。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规划纲要》，首次将“低空经济”概念写入国家规划，标志着其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202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其明确为战略性新兴产业。2024年，低空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国家发展改革委设立低空经济发展司。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强调，推动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安全健康发展。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实施产业创新工程，鼓励央企国企带头开放应用场景，打造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新兴支柱产业”。

二是法律与标准体系加速健全。2025年12月，市场监管总局等10部门联合印发《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明确涵盖低空航空器、基础设施、空中交通管理、安全监管和应用场景五大板块的标准体系架构；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表决通过了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首次系统性地对低空经济发展作出多项制度安排，包括明确划分空域时应当兼顾低空经济发展需要，增加无人驾驶航空器适航审定专门规定等，标志着低空经济从部门规章管理迈向国家法律统领的制度化发展阶段。 

（二）产业规模扩张与场景落地并进

我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持续快速增长，产业生态日益完善，应用场景加速拓展。

一是产业规模迈入万亿级赛道。中国民航局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达1.5万亿元，无人机运营企业近2万家；中国低空经济联盟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我国低空经济产业规模突破1.8万亿元，注册无人机企业超5.2万家。

二是产品体系快速壮大。国产低空飞行器品类日益丰富，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30日，国内已有1081家相关企业完成登记注册，备案产品达3623种，总量超529万架，彰显了我国低空装备多元化、体系化发展路径。

三是应用场景向规模化落地迈进。低空经济已深度融入物流配送、文旅消费、应急救援、城市管理、农业植保五大核心领域，并不断向医疗救护、森林防火、基础设施巡查等更广泛的公共服务场景拓展。2024年全国新开通低空物流航线超140条，即时配送行业订单量达480亿单。据行业预测，到2035年我国无人机物流产值可能突破万亿元，年均增长率将保持在20%左右。深圳、成都、南昌等城市已形成低空产业集聚态势，低空经济正在从“单点示范”向“规模化落地”跨越。

 　　（三）地方探索形成多元发展格局

各地结合自身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积极探索差异化发展路径，形成了层次分明、特色鲜明的区域发展格局。

一是区域发展梯队逐步成形。根据《中国低空经济发展指数报告（2026）》，全国低空经济发展呈现集聚格局，高值区集中于珠三角、长三角，全国分为四个梯队：第一梯队包括广东、江苏、浙江、四川、北京5个省（市），综合实力领跑，第二梯队有10个省份紧随其后。

二是地方政策创新层出不穷。广东出台低空经济“16条”支持措施，推动省级低空空域管理改革，支持广州、深圳、珠海三市率先开通低空客运航线；湖南通过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试点，使低空空域占可飞空域比值提升至83.5%，飞行审批时间从3～5天缩短至2个小时；四川将低空经济列入“15+N”重点产业链，成都计划到2026年底低空产业规模达450亿元、应用场景累计超过100个。 

二、我国低空经济发展存在的主要问题 

（一）安全监管与风险防控体系尚不健全，适配低空特点的治理框架仍在构建

低空经济活动主体多元、飞行器“低慢小”特征明显、运行场景贴近人口密集区，对安全监管提出了远超传统民航的复杂要求，但当前治理体系仍存在多处不适配。

一是适航审定与运行监管能力跟不上装备迭代速度。eVTOL、大型货运无人机等新型航空器研发周期短、技术迭代快，现有适航审定流程、标准与人力资源难以匹配“多型号、小批量、快迭代”的产业特征；无人驾驶航空器的运行风险分级、驾驶员资质管理等细则落地仍需时日。

二是“低慢小”目标感知与反制能力不足。传统雷达对低空、慢速、小型飞行器探测效果有限，通感一体网络尚未全域覆盖，部分区域仍存在“看不见、呼不到、管不住”的盲区。反制手段在城市环境下的合法使用边界、误伤规避等规则尚不清晰，基层执法依据不足。 

（二）核心技术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差距，产业基础能力有待加强

当前，我国低空经济在核心技术方面与国际先进水平相比仍存在差距，产业基础能力和产品竞争力尚需进一步提升。

一是部分关键零部件的技术水平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差距，产业链高端化能力有待增强。低空飞行器所需的主控芯片等高端元器件在运算性能、环境适应性和量产一致性等方面仍有提升空间，相关环节的自主配套能力和工程化积累尚不充分，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整机产品综合竞争力的进一步提高。

二是国产装备性能与可靠性有待提升，制约应用拓展。国产通用航空器在发动机性能、整机可靠性及经济性方面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差距，影响了市场竞争力。同时，无人机在复杂环境下的精准感知、路径规划、多机协同等智能化关键技术尚未完全突破，电池能量密度、续航能力、避障系统等直接影响产品成熟度和市场接受度。 

（三）产业协同不足，区域同质化布局隐忧显现

在国家支持政策与地方发展热情的双重驱动下，低空经济赛道快速升温，但产业组织方式与空间布局仍存在“散、乱、同”的深层问题。

一是产业链上下游协同松散，供需对接效率低。低空经济横跨制造、运营、服务、金融、保险等多环节，但当前整机厂、零部件商、运营商等市场主体与空域管理部门之间缺乏常态化的沟通协同机制，“造得出、飞不了”“有飞机、无场景”现象并存。适航认证、风险评估发展滞后，进一步抬高企业合规成本。

二是部分地区低空经济招商布局趋同，同质化建设的潜在风险有所累积。部分产业基础相对薄弱的地市也陆续规划布局低空产业园、通用机场等项目，区域间分工协同不足，功能定位存在一定重叠。例如，多个城市同时提出打造“eVTOL总部基地”“低空物流枢纽”，但本地应用场景与空域条件不足以支撑，易造成资源浪费与后期产能过剩。 

（四）有效需求培育不足，商业闭环尚未形成

当前低空经济应用场景虽多，但普遍面临有效市场需求不足、可持续商业模式不清晰的困境，尚未形成健康的商业闭环。

一是应用场景同质化严重，高价值场景挖掘不足。各地的探索多集中于无人机配送、农林植保、观光游览等基础民生场景，竞争激烈且附加值低。对于城市空中交通（UAM）、跨城物流、应急救援等高价值、高复杂度的场景，由于技术、成本和空域限制，规模化应用进展缓慢。

二是运营成本高企，市场付费意愿与能力不匹配。低空飞行器购置、维护、保险及基础设施使用成本高昂，而当前许多场景（如末端物流）的收费难以覆盖成本，商业模式严重依赖政府补贴或项目采购，缺乏内生盈利动力。例如，无人机配送目前多服务于生鲜、外卖等小批量、高时效货物，需求分散且航线复用率低，难以形成规模效应。

三是产业生态不完善，跨主体协同创新不足。低空经济涉及制造、运营、服务、金融、保险等多个环节，目前产业链各环节衔接松散，缺乏能够整合空域资源、运力资源和市场需求的专业化运营平台。适航认证、风险评估、保险理赔等配套服务体系发展滞后，增加了企业的合规成本和运营风险。公众对低空飞行安全的认知和信任度仍有不足，制约了消费级市场的拓展。 

三、推动我国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对策建议 

（一）健全低空安全治理与风险防控体系，筑牢规模化发展底线

在低空经济活动高频化、常态化的背景下，必须把安全治理摆在优先位置，构建兼顾活力与秩序的适配型监管框架。

一是完善适航审定与运行监管的弹性机制。建议在现行民用航空法框架下，针对eVTOL、大型无人机等新构型设立“快速审定通道”，引入基于模型的审定（MBD）、基于风险的审定（RBD）等新方法，缓解审定资源瓶颈。建立分级分类运行监管体系，按飞行器重量、飞行高度、运行区域、载运类型划分风险等级，匹配差异化的资质与审批强度。

二是构建“技术+规则”双轮驱动的低慢小治理体系。加快通感一体、低空监视雷达、远程识别等技术在全国低空空域的部署，补齐“看不见”短板；同步制定城市环境下反制设备使用的合法性边界与操作规范，明确公安、民航、军工等部门在低空安全事件中的权责分工。 

（二）加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实现产业全链条自主可控

必须将科技自立自强作为低空经济发展的战略支撑，集中力量突破关键核心技术，筑牢产业安全根基。

一是实施关键核心技术攻坚工程。应聚焦eVTOL、大型无人机等整机平台，以及主控芯片等关键零部件，布局科技攻关任务，鼓励“揭榜挂帅”，实现从材料、设计到制造的全链条自主可控。

二是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推动产学研用深度融合。支持龙头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联合高校、科研院所共建国家级研发平台，针对电推进与飞控深耦合控制、软硬件融合冗余容错等技术难题进行协同攻关。鼓励应用场景单位开放资源，为新技术、新产品提供试验验证和迭代优化的环境。

三是加大自主创新产品支持力度。通过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保险补偿、政府采购优先等政策，鼓励整机企业优先采用自主可控的核心部件和系统。建立低空装备自主创新产品目录，对目录内产品给予市场准入、适航审定等方面的绿色通道支持。 

（三）优化产业空间布局与生态协同，避免同质化内卷

低空经济的网络化属性决定了其发展不能靠“遍地开花”式招商，必须以国家战略为牵引，推动形成分工明晰、协同高效的产业格局。

一是由国家层面统筹低空产业空间布局，引导差异化定位。建议结合《中国低空经济发展指数报告》划分梯队，明确第一梯队省市重点承担整机制造、核心零部件攻关与场景示范功能；第二、三梯队依托本地禀赋侧重运营服务与细分场景。对产业基础薄弱却盲目上马“总部基地”类项目的地区，通过发改、工信部门窗口指导予以纠偏。

二是打造跨区域低空产业协同体，破除行政壁垒。以珠三角、长三角、成渝等集聚区为试点，建立省际低空联席会议机制，推动飞行服务数据互认、适航结果互认、航线跨省联通。鼓励龙头企业牵头组建“低空运力联盟”或“供应链联合体”，将分散的制造—运营—服务环节串联成可复制的区域集群模式。 

（四）培育有效市场需求，构建可持续商业闭环

推动低空经济从“政策驱动”向“市场驱动”转变，关键在于培育真实、可持续的市场需求，并探索多元化的盈利模式。

一是实施“场景驱动”战略，以政府示范采购撬动市场。优先在应急救援、医疗物资运输、边防巡逻、城市治理（如巡检）等公共服务领域，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创造初始市场需求，验证技术可靠性和商业模式。例如，可推广天津滨海新区无人机血液运输、深圳美团无人机末端配送等成功案例。

二是鼓励商业模式创新，推动“一机多用”和“一网统飞”。支持运营企业开发多功能飞行平台，通过共享运力、分时租赁等方式提高设备利用率，摊薄成本。建设开放共享的低空运力调度平台，整合分散的飞行器资源，对接多元化的应用需求，提升整体运营效率。

三是完善产业生态与金融支持体系。加快发展适应低空经济特点的保险、租赁、融资等金融产品，降低企业运营成本和用户使用门槛。培育既懂航空技术又懂商业运营的复合型人才。加强公众科普，提升社会对低空经济的认知度和安全信任感，为消费级市场（如低空旅游、私人交通）的培育营造良好环境。最终，通过“场景验证—模式跑通—规模复制”的路径，形成技术、产品、服务、资本良性互动的可持续商业闭环。

来源：《中国国情国力》